高等教育中的 AI 依赖与学业动机:习得性无助的中介作用与 AI 素养的调节作用
论文精读:Xiaohui & Khan(2026)基于 457 名大学生的有调节的中介模型发现,AI 依赖通过习得性无助侵蚀学业内在动机,而 AI 素养是关键的『心理缓冲』——高素养学生免受 AI 依赖的动机损害。
文献:Xiaohui, C., & Khan, T. J. (2026). AI dependency and academic motiv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The mediating role of learned helplessness and the moderating role of AI literacy.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7, 1896371. DOI 10.3389/fpsyg.2026.1896371。
研究问题:生成式 AI 已成为大学生日常学习的“默认工具”,但学界对其心理代价的关注远滞后于其普及速度。论文要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学生把 AI 当作完成学业任务的常规依赖对象时,他们的学业动机发生了什么? 更具体地说:AI 依赖是否通过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这一心理机制侵蚀学生的内在动机(intrinsic motivation)?如果存在这条“依赖 → 无助 → 动机衰减”的路径,那么学生的 **AI 素养(AI literacy)**能否充当缓冲,让高素养学生免受其害?
论证思路:论文以习得性无助理论(Learned Helplessness Theory, LHT)为理论内核,但做了一次关键的概念扩展:传统 LHT 认为无助源于反复失败(个体在无法控制的失败中习得“努力无用”的信念),本文则提出,AI 时代的学业环境催生了一种**“非失败型”前因**——AI 中介的学业成功(AI-mediated academic success)。学生依赖 AI 获得即时答案、快速完成作业,这种“毫不费力却持续成功”的体验反而使他们对自身能力产生怀疑:“成绩好是 AI 的功劳,不是我的能力。“由此形成与失败型无助殊途同归的无助感,进而压低学习的内在动机。论文据此构建有调节的中介模型(moderated mediation):AI 依赖 → 习得性无助 → 内在动机的中介链,以及 AI 素养对”AI 依赖 → 习得性无助“这一路径的调节,并以 457 名大学生的问卷数据用结构方程模型(SEM)检验全部假设。
一、理论框架:习得性无助的“非失败型”扩展
经典 LHT 的核心机制
习得性无助最早源于动物实验:当个体反复经历不可控的负性结果,会形成“结果与自身努力无关”的认知定势,表现为动机缺失、认知受损与情绪低落。在教育心理学中,LHT 通常被用来解释差生——经历持续学业失败的学生放弃努力。其隐含前提是:无助的前提是失败。
AI 时代的悖论:成功也可能让人无助
论文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指出:AI 中介的学业成功构成一类非失败型前因。学生越是依赖 AI,越会经历以下认知链条:
- 归因扭曲:任务由 AI 代劳完成,学生无法将成功归因于自身能力与努力,成功经验无法内化为能力信念;
- 能力怀疑:长期依赖使“没有 AI 就不会做”成为常态,学生逐渐认定自己缺乏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
- 控制感丧失:表面上看学生“掌控”了 AI 工具,实则学习过程本身脱离了自己的认知参与,对学习结果的控制感持续流失。
这三者共同触发与传统失败型无助相同的心理状态——习得性无助。由此,AI 依赖(X)通过习得性无助(M)负向预测内在动机(Y)的中介链条得以成立;AI 素养(W)则被假设调节链条的第一段:高素养学生更清楚 AI 的能力边界与自己的认知参与价值,因而较少把 AI 的成功内化为自己的“无能”,依赖不太容易转化为无助。
二、研究设计与样本
样本:457 名高校大学生(49.7% 为女性)。AI 使用频率整体较高——26.7% 每天多次使用 AI,24.9% 每天一次,另有 19.7% 每周数次——说明样本处于高频 AI 使用的真实情境中,为检验 AI 依赖的心理后果提供了合适的变异范围。样本人口学信息见下表(原文 Table 1):
| 变量 | 类别 | n | % |
|---|---|---|---|
| 性别 | 女 | 227 | 49.7 |
| 性别 | 男 | 222 | 48.6 |
| AI使用频率 | 每天多次 | 122 | 26.7 |
| AI使用频率 | 每天一次 | 114 | 24.9 |
| AI使用频率 | 每周数次 | 90 | 19.7 |
(原文 Table 1 样本人口学特征,N=457)
测量与质量检验:AI 依赖、习得性无助、内在动机与 AI 素养均采用成熟量表测量。分析前完成三项关键诊断:其一,Harman 单因子检验——首因子仅解释 35.76% 的方差,低于 50% 的常用阈值,表明无严重共同方法偏差;其二,多重共线性检验——所有预测变量的 VIF 均低于 3.3(最高 1.512),不存在多重共线性问题;其三,测量模型的信度与效度(内部一致性、收敛效度、区分效度)均达标。
分析策略:先检验测量模型,再估计结构模型;调节效应的检验采用有调节的中介框架——即检验 AI 素养是否显著调节“AI 依赖 → 习得性无助”路径,并进一步考察条件间接效应(不同 AI 素养水平下中介效应的强弱差异)。
三、核心发现:有调节的中介模型
1. 模型拟合良好
整体模型拟合指标达到良好水平:χ²/df = 1.963(低于 3 的可接受线),CFI = 0.961、TLI = 0.957(均高于 0.95),RMSEA = 0.046、SRMR = 0.051(均低于 0.06 的优等标准)。数据与假设模型高度一致,为路径解释提供了可靠基础。
2. 中介链成立:AI 依赖通过习得性无助侵蚀内在动机
- AI 依赖 → 习得性无助:显著正向——AI 依赖程度越高,学生的无助感越强,直接验证了“非失败型前因”假说:即便没有遭遇学业失败,过度依赖 AI 本身也能催生无助;
- 习得性无助 → 内在动机:显著负向——无助感每上升一档,内在动机就显著下滑,与 LHT 的经典预测一致;
- 中介效应显著:习得性无助在“AI 依赖 → 内在动机”之间的间接效应显著,即 AI 依赖对动机的损害确实经由习得性无助传导。依赖本身未必直接“杀死”动机,它先让学生觉得“离开 AI 我不行”,再让动机悄然流失。
3. 调节效应:AI 素养是心理缓冲
AI 素养显著调节“AI 依赖 → 习得性无助”这一路径,且方向符合缓冲假说:AI 素养高的学生,AI 依赖与习得性无助之间的正向关联更弱;AI 素养低的学生,两者关联更强。由此产生的关键结果是条件间接效应——高 AI 素养学生的中介间接效应显著更弱,意味着高素养学生的学业动机对 AI 依赖“免疫”程度更高。
简单斜率图(Figure 2b)直观呈现了这一交互:低 AI 素养组的回归线更陡——AI 依赖上升时无助感急剧攀升;高 AI 素养组的回归线明显平缓——即便依赖程度较高,无助感的上升也受到抑制。AI 素养在这里不是“减少使用”,而是改变了 AI 依赖被心理加工的方式:素养高的学生能把 AI 定位为“工具”而非“替代自己思考的主体”,从而阻断了从依赖到无助的归因链条。
四、讨论与实践启示
理论层面:本研究为 LHT 提供了 AI 时代的增量证据——习得性无助的前因不必是失败,“被代劳的成功”同样可以习得无助。这一扩展把 LHT 从“差生问题”升级为“所有人的 AI 时代风险”,也提示后续研究关注**成功型无助(success-induced helplessness)**这一新构念的操作化与边界条件。
实践层面,论文对课程设计与机构政策有直接启示:
- 课程设计:作业与评估设计应避免“AI 可一键完成”的任务形态,保留需要学生独立认知参与的环节,防止 AI 中介的成功持续侵蚀能力信念;同时将元认知训练嵌入课程——教学生区分“AI 帮我完成”与“我借助 AI 学会”。
- 素养教育:AI 素养不应只教“怎么用工具”,更要教批判性使用——理解 AI 的能力边界、评估自己认知参与的价值、警惕对结果的归因扭曲。本研究证明这类素养是动机的保护性资源,应被纳入通识课程与入学教育。
- 政策层面:机构在推广 AI 教学工具时,宜配套监测学生的无助感与动机水平,而非只评估使用率与成绩;对低 AI 素养群体(可能正是依赖最深的群体)提供针对性支持。
精读笔记
核心论点:AI 依赖通过习得性无助侵蚀大学生的学业内在动机,构成一条完整的“依赖 → 无助 → 动机衰减”中介链;AI 素养显著调节链条第一段——高素养学生的间接效应更弱,起到心理缓冲作用。理论上有调节的中介模型拟合良好(χ²/df=1.963, CFI=0.961, TLI=0.957, RMSEA=0.046, SRMR=0.051),并扩展了习得性无助理论:AI 中介的学业成功是一种“非失败型”无助前因。
方法要点:
- 有调节的中介模型(moderated mediation)把“中介机制”与“缓冲条件”整合进单一模型,同时回答“如何发生”与“对谁更强/更弱”两个问题
- 以 SEM 同时估计测量模型与结构模型,报告完整的拟合指标组合(χ²/df、CFI、TLI、RMSEA、SRMR),证据链完整
- 预先排除两类常见方法学风险:Harman 单因子检验(首因子 35.76%)排除严重共同方法偏差,VIF(最高 1.512)排除多重共线性
- 条件间接效应的检验把调节作用落到“间接效应强弱”上,而非仅报告交互项显著,解释更贴合实质问题
局限与边界:
- 横断面问卷设计,中介链的因果方向依赖理论先验,无法排除反向路径(如低动机者更易依赖 AI)或第三变量
- 样本为单一国家、单一高校类型的大学生,结论向研究生、职业院校及其他文化情境外推需谨慎
- 自我报告测量存在社会赞许性偏差的可能;Harman 检验是共同方法偏差的弱检验,更强做法是采用多来源数据或时间分离测量
- AI 依赖与 AI 素养的测量边界随技术快速迭代,量表的时效性可能限制结论的长期适用性
- 中介与调节效应均显著,但论文未报告效应量大小与显著性水平的对应细节,实际损害/缓冲幅度需结合原始统计量评估
可延伸方向:
- 用纵向/日记法设计检验“AI 依赖 → 无助 → 动机”的时间次序,区分短期使用与长期依赖的不同后果
- 将“成功型无助”与经典“失败型无助”在同一模型中比较,检验两类前因的路径强度是否不同
- 考察 AI 素养的子维度(批判性使用、提示工程、伦理意识等)对缓冲作用的差异化贡献
- 干预研究:评估“元认知训练 + AI 素养课程”能否在实证上降低依赖-无助转化率
- 将因变量从内在动机扩展到学业投入、坚持性、创造力等更广的学习结果
原文地址
- DOI:10.3389/fpsyg.2026.1896371
- 期刊:Frontiers in Psychology, 2026, Vol. 17, 1896371
- 图表来源:原文 Figure 1(研究假设模型)、Figure 2(调节效应图与简单斜率图)、Table 1(样本人口学特征),开放获取(CC BY 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