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社会责任如何塑造消费者的品牌拥护
论文精读:Shen 等(2026)以扎根理论界定企业 AI 社会责任的二维结构,并经两项实验揭示其经由感知 AI 可信度与共情塑造消费者品牌拥护的机制。
文献:Shen, P., Peng, D., Zhu, A., & Xu, J. (2026). How AI social responsibility shapes consumers’ brand advocacy.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13(1), Article 45. https://doi.org/10.1057/s41599-025-06344-z(作者单位:江西财经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复旦大学管理学院)
研究问题:企业大规模应用人工智能(AI)的同时,数据滥用、算法歧视、隐私泄露等问题不断侵蚀消费者信任。论文要回答:消费者如何理解企业在 AI 使用中的伦理责任?这种“AI 社会责任”(AI social responsibility,AISR)包含哪些维度、如何测量?更重要的是,企业负责任地使用 AI 是否会转化为消费者的品牌拥护(brand advocacy)——即消费者主动向他人推荐、维护品牌的深层关系行为?反之,AI 滥用又如何损害品牌?
论证思路:论文采取“质性→量化→实验”的混合方法链条。首先以扎根理论对 20 名中国消费者的深度访谈进行三级编码,归纳出 AISR 的“二维五因子”构念(技术型 vs. 制度型);其次开发并验证 18 题测量量表(探索性/验证性因子分析);最后通过两项情境实验,检验“不同类型的 AISR → 感知 AI 可信度 / 感知 AI 共情 → 品牌拥护”的双路径机制,并考察消费者 AI 素养的调节作用。
一、AI 社会责任:一个承袭 CSR 的新构念
论文将 AISR 视为企业社会责任(CSR)在 AI 时代的演进形态,理论根基是 Carroll(1991)的 CSR 金字塔(经济、法律、伦理、慈善四层)与利益相关者理论。学界围绕“负责任 AI”“算法责任”“AI 伦理”等相邻概念已有讨论,但缺乏统一界定。论文据此给出操作性定义:
AISR 是企业在 AI 技术开发与应用全生命周期中,严格遵守法律法规与伦理规范、保护隐私、强化问责与透明(accountability & transparency)的责任义务,最终目标是最大化利益相关者利益,并促进人类福祉、公平与正义。
在此基础上,论文借鉴 Mattingly & Berman(2006)按利益相关者类型划分“技术性 CSR / 制度性 CSR”的思路,提出 AISR 的二维结构:
- 技术型 AISR(Technical AISR):聚焦功能性保障,如隐私保护、消除算法偏见、算法透明与可解释。对应 Carroll 金字塔的经济/法律层与首要利益相关者(消费者、员工)需求,与企业盈利能力直接相关,是企业竞争力的来源。
- 制度型 AISR(Institutional AISR):面向社会伦理与公共福祉,如 AI 产品的伦理设计、防范公共网络安全风险。对应伦理/慈善层与次要利益相关者(社区、监管者),属于自愿性的社会福利实践,塑造企业公共形象。
这一概念化将抽象的企业伦理承诺落实为可辨识、可归因的两类责任行为,为后续测量与机制研究奠定基础。
二、扎根理论:从消费者叙事到二维五因子模型
论文选择扎根理论而非自上而下的理论推演,理由有三:其一,现有框架缺少消费者视角,无法捕捉日常互动中消费者真正在意什么(如数据可追溯 vs. 情感价值);其二,已有量表无法整合“技术保障—社会伦理”的二元张力;其三,扎根编码能让“反思性”“福祉”等隐性构念从消费者叙事中自然涌现。
数据:2024 年 1—2 月对 20 名中国消费者进行深度访谈,共整理约 6 万字访谈文本。
编码流程(图1):三名编码员使用 NVivo 11 进行逐行、逐句、逐词编码并保留受访者原话“贴标签”以降低主观偏差;开放编码提炼 24 个初始概念;主轴编码归纳为安全、可用性、反思性、伦理、福祉五个子范畴;选择编码按首要/次要利益相关者需求将其整合为技术型与制度型两大主范畴。三名编码员的 Fleiss’s kappa = 0.878(p < 0.001),编码结果高度一致、信度良好。
五个子范畴的含义值得细读:
| 子范畴 | 内涵要点 |
|---|---|
| 安全 | 保护用户隐私、决策透明可解释、数据可追溯、防止大数据杀熟、可问责 |
| 可用性 | 可靠性、真实性、标注清晰、公平访问、防止算法歧视 |
| 反思性 | AI 对数字成瘾、责任归属、信息茧房的自我反思与优化,增强用户自主性 |
| 伦理 | 合规守法、遵循伦理准则、可持续性、防止算法操纵与深度伪造、防范数据泄露 |
| 福祉 | 提升消费者工作与生活的质量与价值体验 |
其中“反思性”是既有自上而下框架(如负责任 AI 原则清单)中缺失的新维度,体现了扎根方法在发现隐性构念上的优势。最终形成“二维五因子”概念模型(原文图2):技术型 AISR = 安全 + 可用性;制度型 AISR = 反思性 + 伦理 + 福祉。
三、量表开发与多研究设计
量表开发:以扎根编码结果生成 24 个初始题项,经语义精炼(删 2 题)与专家评审(删 2 题)后形成 20 题初稿。探索性因子分析(2024 年 2—3 月,Credamo 平台发放 340 份、有效 300 份,有效率 88%)显示:KMO = 0.918,Bartlett 球形检验 χ² = 5393.639(p < 0.001),主成分正交旋转提取五因子、累计方差贡献率 77.975%;剔除载荷低于 0.6 及跨维度题项后保留 18 题(载荷 0.692—0.856)。因子 α 系数:安全 0.902(4 题)、可用性 0.948(4 题)、反思性 0.884(3 题)、伦理 0.884(3 题)、福祉 0.766(3 题),总量表 α = 0.942。
验证性因子分析(2024 年 3—4 月,发放 431 份、有效 403 份)表明二阶五因子模型拟合良好:χ²/df = 2.809,CFI = 0.959,NFI = 0.939,IFI = 0.960,GFI = 0.915,RMSEA = 0.067,所有题项载荷均大于 0.7。结构效度方面,各因子组合信度 CR 介于 0.838—0.932,AVE 介于 0.584—0.655,因子间相关系数(0.494—0.620)均低于对应 AVE 平方根,聚合效度与区分效度良好。
研究模型与假设(原文图3):
- H1:制度型 AISR 比技术型 AISR 更易激发消费者品牌拥护
- H2:感知 AI 可信度中介 AISR 对品牌拥护的影响——技术型比制度型更能提升感知可信度
- H3:感知 AI 共情中介 AISR 对品牌拥护的影响——制度型比技术型更能提升感知共情
- H4:AI 素养正向调节“技术型 AISR → 感知可信度”路径(被调节的中介)
- H5:AI 素养正向调节“制度型 AISR → 感知共情”路径(被调节的中介)
机制解释借助精细加工可能性模型(ELM):技术型 AISR 关乎算法透明、数据安全等“硬指标”,触发消费者的系统化加工,进而提升感知可信度;制度型 AISR 传递社会价值信号,经由情感启发式(affect heuristic)激活共情反应,降低认知成本。
四、核心发现:信任与共情如何转化为品牌拥护
研究一:双中介机制(情境实验,Credamo 招募 330 人、有效 308 人,有效率 93.3%;培训机构背景,文本+图片材料)。为控制混杂,两类材料的图片风格、分辨率、配色(中性、无情绪元素)完全标准化,文字在字数(80±5 字)、句法复杂度与语气上严格匹配,仅操纵 AISR 类型;预实验确认操纵有效且两组情绪唤起无显著差异(p > 0.10)。结果显示:
- 技术型组的感知 AI 可信度显著更高(M = 5.883 vs. 5.161,F(1, 306) = 50.244,p < 0.001)
- 制度型组的感知 AI 共情显著更高(M = 5.20 vs. 3.749,F(1, 306) = 502.284,p < 0.001)
- 制度型组的品牌拥护显著更高(M = 5.841 vs. 5.404,F(1, 306) = 30.775,p < 0.001),H1 成立;ANCOVA 控制性别、年龄、教育等变量后效应仍显著(F = 16.48,p < 0.001)
- Bootstrap 5000 次中介检验:直接效应不显著(95% CI 含 0),感知可信度的间接效应(95% CI:[-0.1429, -0.0458])与感知共情的间接效应(95% CI:[0.1163, 0.5463])均显著,H2、H3 成立——“双路径”得到验证
研究二:AI 素养的调节(2×2 组间设计:AISR 类型 × AI 素养高低,Credamo 招募 320 人、有效 300 人,两组各 150 人;电商平台背景)。双因素方差分析显示:AISR × AI 素养对感知可信度的交互显著(F = 35.908,p < 0.001),高素养消费者对技术型 AISR 的感知可信度更高(M = 6.078 vs. 5.545),H4 成立;对感知共情的交互同样显著(F = 76.615,p < 0.001),高素养消费者对制度型 AISR 的感知共情更高(M = 5.920 vs. 5.134),H5 成立。
核心结论:整体而言,制度型 AISR 比技术型 AISR 更能激发品牌拥护,但两条路径都通向拥护——技术型通过“可信度”(认知信任),制度型通过“共情”(情感联结)。换言之,企业负责任地使用 AI(数据伦理、透明、公平)通过增强消费者对 AI 的信任与情感认同促进品牌拥护;而 AI 滥用(隐私侵犯、算法歧视等)则破坏信任、削弱拥护,直接损害品牌。论文还提示,消费者对数字伦理的感知正从“防御性道德”(隐私、透明等最低义务)转向“关系性道德”(伦理设计、情感关怀),这为品牌提供了新的价值来源。
五、对企业 AI 治理与品牌管理的启示
- 把 AISR 纳入品牌战略与治理议程:企业应把 AI 伦理与治理作为品牌身份的组成部分融入营销叙事,如“有温度的 AI”“负责任的智能”“为公平而造”等主张,强化情感联结;负责任实践在长期是品牌形象与消费者支持的正向资产,AI 滥用则是品牌资产的负向冲击。
- 以透明与问责夯实认知信任:提升 AI 的透明度与可问责性,确保算法决策公平合理;可借鉴社交媒体平台设置算法伤害评估团队、举办“算法赏金挑战”等社区化治理做法;面向用户披露伦理委员会监督或治理标准,以“伦理审计”“人在回路”等标签增强可信度与共情。
- 用情感化设计培育共情体验:通过改进 AI 情感分析技术识别并回应消费者情绪,提供更个性化、人性化的服务,提升情感体验,从而促进品牌拥护。
- 按 AI 素养分层沟通:对高 AI 素养用户提供可验证的透明机制(算法审计轨迹、伦理合规看板、模型卡),满足其认知信任需求;对低素养用户,传播重点放在情感安全、共情与以人为本的价值观上。
精读笔记
核心论点:AI 社会责任可界定为企业在 AI 全生命周期中遵循法律伦理、保护隐私、强化问责透明的义务,并区分为技术型(安全、可用性)与制度型(反思性、伦理、福祉)两个维度。制度型 AISR 比技术型更能激发消费者品牌拥护,机制在于双路径:技术型经由感知 AI 可信度(认知信任),制度型经由感知 AI 共情(情感联结);消费者 AI 素养正向放大两条路径。企业负责任地使用 AI 通过信任与情感转化为品牌拥护,AI 滥用则损害品牌。
方法要点:
- 扎根理论:20 名消费者访谈(约 6 万字)、三级编码(开放→主轴→选择)、NVivo 11 + 三人编码、Fleiss’s kappa = 0.878 确保编码信度,涌现出“反思性”等新维度
- 严格的心理测量流程:EFA(300 份)→ CFA(403 份)→ CR/AVE 效度检验,形成 18 题二维五因子量表,为后续量化研究提供标准化工具
- 两项情境实验:材料标准化(字数、可读性、中性配色)控制混淆;预实验操纵检验;Bootstrap 中介与双因素方差分析验证被调节的中介模型
- “质性→量化→实验”的混合方法三角互证,兼顾构念的生态效度与因果识别的内部效度
局限与边界:
- 样本全部来自中国单一在线调研平台(Credamo),AISR 维度感知权重与 AI 素养水平可能存在文化差异,跨文化推广需谨慎
- 伦理敏感性使自我报告易受社会期望偏差影响
- 技术型/制度型二分虽理论清晰,但现实中的 AISR 实践常为混合形态(如兼顾隐私与公平的算法),二分可能简化现实
- 仅检验可信度与共情两条中介及 AI 素养一个调节变量,感知公平、道德认同等其他机制未纳入
- 实验为情境模拟,外部效度受限于真实品牌语境;原文亦指出自动驾驶、医疗等高风险场景的风险—伦理张力更强,结论的边界条件有待检验
可延伸方向:跨文化比较 AISR 的维度权重与效应;用纵向数据、行为测量或间接提问技术缓解社会期望偏差;以潜在剖面分析(LPA)或 fsQCA 刻画 AISR 的混合构型及其等效路径;检验感知公平、道德认同等新中介;考察 AI 滥用的负面不对称效应(损失厌恶视角下“一票否决”式品牌伤害);将模型拓展至自动驾驶、医疗等高感知风险行业,界定效应的边界条件。
原文地址
- DOI:10.1057/s41599-025-06344-z
- 期刊: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Nature Portfolio,SSCI,IF 3.6,Q2),2026 年第 13 卷第 1 期,文章编号 45(2025 年 12 月 15 日在线发表)
- 图表来源:本文图 1 引自原文 Figure 1(扎根理论分析流程图);原文另有 Figure 2(AISR 维度与因子结构)、Figure 3(研究模型)、Figure 4—5(AI 素养的调节效应图)及表 1—7(因子分析、中介与调节检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