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说明：本文整理自李小祖逸《〈科学：新的黄金时代〉：高校、新机构以及“无用之用”》，保留作者第一人称与原有表述；封面与示意图为本站原创。

如果科研产出效率高了十倍，科研制度保存现有的速度，会发生什么？

2026 年 7 月 21 日，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向总统提交了 123 页的《Science: A New Golden Age》（科学：新的黄金时代）。

这份报告与另一份报告相关。81 年前，范内瓦·布什提交《科学：无尽的前沿》（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为战后美国科研体制提供了基本蓝图：基础研究 → 应用研究 → 技术开发 → 企业生产（前端是政府指导下的大学基础研究，后端是企业负责的商业化）。

新报告认为，81 年前的框架帮助美国“赢得 20 世纪”，却已经无法容纳今天的科学。

这份报告认为，旧美国科研体制慢慢形成了几组默认关系：

• 科学家 ≈ 大学里的项目负责人
• 科研资助 ≈ 项目申请 + 同行评议
• 科学机构 ≈ 大学 + 国家实验室
• 科研成果 ≈ 论文
• 基础研究 ≈ 与产业保持距离的长期自由探索

问题是，果真吗？

于是《黄金时代》开篇就提出四个目标：让资源更多围绕科学家个人；重新设计科研经费的分配和评价方式；为社会设定明确的科技目标并恢复工业和制造能力；让整个科学体系为 AI 革命做好准备。

一、旧地图已经画不出今天的科学

20 世纪中叶以来，美国形成了一套结构完善的“科研体系”：科学家通常是大学教授和课题负责人；科研资助意味着项目申请与同行评议；科研成果主要体现为论文和引用量……

今年的《黄金时代》几乎逐一拆开了这些“默认格式”：

• 主张让经费更多跟随研究者本人，扩大可携带奖学金、青年独立资助和长周期支持；
• 在同行评议之外尝试**“黄金票”、快速拨款、奖金和二次拨款**；
• 让聚焦研究组织、X-Labs 和 ARPA 式团队承担规模太大、跨学科太强、商业回报又不明确的问题；
• 重新把技师、工匠和学徒制纳入科学能力培养范畴。

制度并不只负责“支持”科学，制度也在生产科学，而随着科学成果的井喷，制度也在制约科学。

报告举过一个很好的例子：同一位量子信息研究者，作为博士生时，要围绕毕业期限、现有设备、论文叙事和导师经费安排实验；成为创业者后，他主要做的事是围绕融资周期、商业故事和投资者信心选择技术路线。关注的问题，产出的结果，风险和机会的抉择，主要取决于研究者所在的组织及其相关的评价机制。

这份报告现在非常不满现有的高校／学术评价机制。比如：报告认为同行评议擅长排除明显糟糕的研究，但未必擅长区分“好研究”和“真正异乎寻常的研究”——当一个委员会必须达成共识的时候，非常规、高风险的想法反而容易吃亏。

它也批评科研人员花太多时间写申请、行政合规和报告；研究经费越来越集中在少数成熟机构；青年研究者独立越来越晚；评价体系过分依赖论文和引用；复制研究奖励不足；期刊体系仍建立在信息稀缺时代，却正在面对生成式 AI 可以大规模生产论文、综述和新环境。

高校、课题组和同行评议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安排。今天的问题变了，组织形式应当重新设计。

这些判断其实都很合理（美国国内反对这份报告的人往往也支持以上这些判断）。可是：重新设计好说不好做。每拆掉一种旧关系，也会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这是当前反对《黄金时代》的声音里最有代表性的一种。

二、报告讲不明白的“万能机构”

很多科学政策研究者承认：这份报告发现的问题都是严峻的真实问题。然而，这份报告并没有为自己的诊断开出好药方。

报告认为：大学有院系壁垒，企业受商业回报约束，国家实验室缺少灵活性。而“新机构”的使命是，补充旧机构的不足。

可是什么是新机构？报告给出的答案是：By design——可以通过设计做到。

这两个词暴露了报告对未来科研组织的想象：报告并不清楚新机构会是什么新形态，如何监管和评价，更是无从谈起。

高校有官僚主义、路径依赖和声望垄断，但它也在长期维持实验设施与数据，训练研究生和技术人员，保存学科经验，并让尚无市场和”无用之用“的研究继续存在。这些并不能被当作”行政负担“给整改掉。

而且当前的“大力资助科学家本人，而非其所在机构”也并未消除机构依赖。即使某科学家获得一笔“跟着自己走的经费”，他仍需要实验室、设备、技术人员、数据治理和稳定的合作网络。他更可能去另一个现有机构，不太可能自己从零开始创办一个不知何种形态的“新机构”。

报告要求：更大胆的科学家、更多实验、更多 AI 基础设施、新机构、新科研模式、更强国家实验室、更紧密的产业联系……但所有这些东西都要求：钱、稳定的科研机构、高水平人才和公务员体系。

三、黄金时代的科学新生态还开放吗？

报告拆开了“科学等于大学科研”“资助等于同行评议”“成果等于论文”这些旧连接，却没有让科学停留在开放状态。

这份报告里“批评”“改革”之外的第三个主旨是：科学应当转化为美国的技术优势、制造能力、经济繁荣与国家安全。

因此，报告强调物理科学与工程、关键技术、国内制造、供应链、产业合作和任务型研究，也重新肯定动手制作、设备调试与默会知识。附带的预算备忘录则要求联邦研发向物理科学和工程、国家科技任务、AI 应用、科研基础设施与区域产业生态重新平衡。

简单说，一项研究越能进入芯片、能源、药物、国防、制造和就业，它越容易在这套新地图上获得位置。而那些难以迅速转化为产品、任务或竞争优势的领域，则更容易退到边缘。

《自然》杂志的社论因此指出：真正的科学黄金时代需要国际人才流动，以及对社会科学、公共卫生和人文学科的充分支持，不能只把科学理解为技术与工程。

AI 又把问题推得更远。报告设想，未来可能有数以万亿计的 AI 智能体运行实验、检验猜想和提出发现；科学知识可能复杂到没有任何个人能够完整理解，验证系统也可能庞大到没有任何个人能够独立审计。

这是一幅壮阔的图景，也是一种深刻的权力转移。当科学不再依赖研究者亲自理解全部推理过程，它就更依赖数据平台、算力设施、验证标准和系统治理。同行评议的权利也许会减弱，权力却不会消失；它可能转移到项目经理、平台运营者、模型开发者、数据拥有者和国家计划的制定者手中。

当前美国国内评价之所以分裂，并不是一方支持改革、另一方拒绝改革。争议在于：当基础经费收缩、科研规则可能被政治化时，科学研究可能越来越窄化。

你不能一边建设“黄金时代”，一边收敛黄金时代的未来可能性。

结语：黄金时代也要容纳“无用之用”

《Science: A New Golden Age》最有价值的贡献，是迫使人们承认：大学、同行评议、项目申请和论文发表，从来不是“科学”的唯一格式。

但科学不能只从一种固定格式，搬进另一种固定格式。真正的改革，不是找到一种新制度取代所有旧制度，而是承认不同科学问题需要不同的时间、组织、评价与责任关系。

一个国家的科学能力，既包括选择目标、集中资源和加速突破的能力，也包括支持某些暂时没有目标、无法预测结果，甚至不能立刻证明自身价值的研究。

科学是探索真理的向上向善的活动，既要容纳”无用之用“，也要给科学家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更要促进大家和衷共济交流合作，否则”科学“和”黄金“都会褪色，而批判的武器还是会面对武器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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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李小祖逸《〈科学：新的黄金时代〉：高校、新机构以及“无用之用”》｜对读文本：Science: A New Golden Age（白宫 OSTP，2026-07-21，123 页）与 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Vannevar Bush，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