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黑/白板前的冥想

课堂「抬头率」:一个指标,各有各的眼光

关于课堂抬头率的一篇冥想:学生、教师、学校、上级、社会、家长各有各的解读与逻辑,没有对错。作为大学教师,我更愿意把抬头理解为一种尊重——对学习的尊重,对思考的尊重,对彼此的尊重。

抬头,是一种尊重——课堂抬头率冥想封面

“上课不抬头,学生在干什么?”

这两年,“抬头率”几乎成了课堂讨论里的高频词。打开新闻,能看到管理部门把它作为教学质量的观测指标;走进教研会,能看到学校用它讨论课堂教学改进;翻翻社交媒体,又能看到学生喊冤:“低头记笔记也有错吗?“家长关心孩子有没有”好好听课”,社会舆论关心大学生是否珍惜课堂,而学生自己,常常既委屈又无奈。

我想先说一个观点:这些相同或不同的看法,都没有对错。 每一种声音背后,都有自己真实的位置、自己的关切,也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一、同一个「抬头率」,六种眼光

同一个抬头率,学生、教师、学校、上级部门、家长、社会的眼光各不相同
同一个「抬头率」,各有各的眼光(本页自制示意图)
  • 学生问:抬头是认真,低头做笔记、查资料就不是投入吗?我是在跟随课程,还是在被注视?
  • 教师问:我讲到关键处,教室里有没有“听懂了”的回音?这堂课真的被接住了吗?
  • 学校问:如何把“教学质量”这种抽象的东西,变成可观察、可评价的信号?
  • 上级管理部门问:立德树人的要求,在课堂里到底有没有落地?
  • 家长问:孩子有没有被好好教?
  • 社会问:这一代人,还认真吗?

六个位置,六种关切。把它们并列在一起,就会发现:“抬头率”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对教师它是教学反馈,对学校它是质量信号,对学生它是自主空间,对家长它是朴素期待。分歧往往不来自谁对谁错,而来自大家把不同的东西,装进了同一个词。

二、它测得到的是「行为」,测不到的是「投入」

如果一定要借一个学术框架来看,教育心理学把“学习投入”分成三个层次:行为投入(上课、参与、坚持)、情感投入(兴趣、归属、价值感)、认知投入(真正动脑、深加工)。抬头,本质上只是行为投入里一个很窄的可观测片段。

来源:Fredricks, J. A., Blumenfeld, P. C., & Paris, A. H. (2004). School engagement: Potential of the concept, state of the evidence. Review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74(1), 59–109.

目光向上的学生,可能正在神游;低头写字的学生,可能正在把知识揉进自己的体系。行为指标天然只能“看见”姿态,看不见大脑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不太相信“抬头率=教学质量”这个等式——它最多是一扇窗户,而且是一扇看不太全的窗户。

三、走神,其实是大脑的出厂设置

还有一个更“叛逆”的事实:大脑本来就是会走神的。

在一项发表于 Science 的大样本研究中,研究者发现人们在清醒状态里约有近一半的时间处于“思绪不在当下”的状态——并不是这堂课特别无聊,而是走神是人类大脑的默认模式

来源:Killingsworth, M. A., & Gilbert, D. T. (2010). A wandering mind is an unhappy mind. Science, 330(6006), 932.

当然,这不等于说“走神没责任、课堂就该放任”。但认识到走神是常态,会让我作为教师的心态发生一个关键转变:学生的分心,首先不是对我的冒犯,而是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信号。 与其用目光把学生钉回座位,不如用内容把他“唤”回来——抬头应当是吸引的结果,而不该是监视的产物。

四、也别低估环境:手机就放在桌上

关于“低头”,还有一组被反复引用的实验发现:即使手机没有响、没有看,只是“放在桌上、出现在视野里”,也会占用一部分认知资源,削弱当下的工作记忆与智力表现。也就是说,学生的“低头倾向”,一部分是选择,一部分是环境给的陷阱。

来源:Ward, A. F., Duke, K., Gneezy, A., & Bos, M. W. (2017). Brain drain: The mere presence of one’s own smartphone reduces available cognitive capacity.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for Consumer Research, 2(2), 140–154.

这提醒我:讨论抬头率,不能只把镜头对准学生。教室的物理环境、规则设计(比如把手机放进讲台前的收纳袋)、一节课的节奏安排,都是“抬头”的土壤。 土壤贫瘠却责备苗不长,是不公平的。

五、作为大学教师:抬头,是一种尊重

说了这么多“别把抬头率当唯一标准”,但回到个人体会,我必须诚实地说:当我站在讲台上,看到教室里一双双抬起的眼睛时,我心里是暖的。

我慢慢想明白那种感觉——抬头,其实是一种尊重

  • 它是对学习的尊重:这一刻,我愿意把注意力交给这门课;
  • 它是对思考的尊重:我愿意跟着你,把一个问题想下去;
  • 它是对教师的尊重:你的讲述,我愿意认真听;
  • 它也是对自己的尊重:我花时间坐在这里,就不想辜负这段时间。

这种尊重,未必每次都转化为高分或好评,但它构成了一种姿态、一种文化——课堂里“有人在认真对待知识”的空气。而心理学里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结论是:当人感到被尊重、被信任(自主)、自己有能力(胜任)、与他人有联结(归属)时,内在动机才更容易被点燃。

来源:Ryan, R. M., & Deci, E. L. (2000).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development, and well-being. American Psychologist, 55(1), 68–78.

尊重从来不是单向的。教师尊重学生的节奏与走神,学生才更愿意尊重教师的讲述;管理者尊重课堂的复杂,教师才敢放开手脚设计真正抓人的课。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关于“抬头率”,教育主管部门近年也在回应:与其简单归咎于学生,不如改进教学本身,让学生愿意抬头(教育部 2022 年新闻发布会就“思政课学生抬头率低怎么看”所作回应,正是这种思路的代表)。

来源:教育部新闻发布会实录:思政课“抬头率、点头率”低的问题怎么看(2022)

所以我的冥想结论大概是这样的:

抬头率可以被测量,但尊重很难被测量。 指标帮我们发现问题,却替不了师生之间那种“我认真讲、你认真听”的彼此确认。作为大学教师,我愿意为高抬头率而努力,但我更愿意守护的,是它背后的那件事——让课堂成为一间愿意彼此尊重的房间。

下次上课前,不妨看看自己的教案:这堂课,值不值得学生抬头?


参考来源:

文中插图(封面与视角图)均为本站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