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人留一把椅子,为未来修补世界——串讲鲁滕贝格的教育哲学
加拿大教育哲学家克劳迪娅·鲁滕贝格用一生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既然欢迎年轻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必须追问——我们准备把一个怎样的世界交给他们?空椅子、待客伦理、对成年人的失望、从讲坛走向土地……今天把它讲清楚。
2025 年,加拿大教育哲学家克劳迪娅·鲁滕贝格(Claudia Ruitenberg)在澳大利亚教育哲学协会与美国教育哲学协会的年会上分别作了两场讲座,核心主题一致:如何通过教育修补破碎的世界。
她的主张不是“世界坏了,所以学校要培养修理工”。她说的是:受过教育的人应当理解——身体、物品、关系都会受损,并且对这些损伤有所关切[9]。这话我们并不陌生,用八个字说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受过教育(educated)的人和纯粹的、理念的“人”不一样:有了关系与年龄的限制,会考虑自己和下一代;受过教育的人也和具体的、现实的人不一样:有了知识与开阔的眼界,可以想象未来。受过教育的人是有志向的人,志向既抽象又具体。志向从何而来?《学记》说: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讲的,不是一位教育哲学家怎样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教育目的,而是她逼我们回答那个总在逃避的问题:我们既然欢迎年轻人来到这个世界,就必须追问——我们准备把一个怎样的世界交给他们?
一、问了太多“为什么”,于是走进教育哲学
在 2024 年的一次访谈中,鲁滕贝格回忆,把自己领进哲学的是高中教师苏珊娜·特朗布莱[1]。十六七岁时,她就开始直接读亚里士多德、康德与尼采。老师把哲学讲得可以接近,又保留思想本身的难度——在这样的课堂里她逐渐觉得,那些看起来艰深的问题,其实都与自己的生活有关。
不过她的本科专业是偏向艺术文化与非正规教育的“休闲研究”。毕业后,她在鹿特丹艺术委员会任政策顾问,上司希望她研究如何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博物馆,她却不断追问:
为什么要在一个人本该玩滑板的年纪,想方设法让他去博物馆?
她也热爱艺术,但她更想知道艺术馆决策背后的依据——而工作需要的只是完成任务,不是无穷的追问,于是她决定读博士。2005 年,她完成博士论文 Leaving Me Ajar: Education for Hospitable Identity(《让自我保持半开:为好客身份而教育》)[2]。题目中的“半开”已经指向她此后持续研究的问题:在教育中形成主体性的同时,如何容纳他人。 用一句中国话讲:读书人在独善其身的同时,如何兼济天下。
这段经历里有一个细节特别重要:她不是先拥有一套哲学,再拿它批评实践;而是先在实践中发现——“怎样把事情做好”不能代替“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做”。
二、空椅子:教育不能只欢迎符合预期的人
鲁滕贝格的重要贡献之一,是把德里达的“待客伦理”(ethic of hospitality)发展为理解教育关系的框架。在 2015 年的专著 Unlocking the World: Education in an Ethic of Hospitality 中,她提出:教育的核心不只是把新人吸纳进既有传统,更是为他们的到来创造、保留位置[3]。
这质疑的是一种看似善意的安排:“我们欢迎你,但你必须使用我们认可的语言,成为我们预先设计好的人。“可这样的”欢迎”,究竟是在注入新鲜血液,还是在摄入预制菜?长此以往,招进来的年轻人可能比你更老成、更没冲劲——“可怜未老头先白”,你还得身先士卒,当年披过的铁甲又穿回身上。
在 2011 年的论文 The Empty Chair: Education in an Ethic of Hospitality 中,她借助德里达讨论的意象提出另一种教育姿态:为尚未到来、也不知道以何种形式到来的新人,留一个位置[4]。在《为不可预见的学习留出位置》中,她又批评以预先规定的学习结果封闭教育过程:倘若所有值得发生的学习都已被写进目标,学生带来的意外问题、新理解与不同方向,就容易被当作叛逆[5]。
为什么要给后来者留一张空椅子?因为我们无法判断自己习惯的坐标系是否正确、能否一直正确。
科学史上有一桩对应的轶事。19 世纪末的物理学界弥漫着一种完成感——1894 年,美国物理学家迈克耳孙写下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判断:物理学的主要基本原理似乎已经牢固确立,今后的进展更多是对这些原理的精确应用与测量[11]。然而 1905 年,瑞士专利局里一位 26 岁的三级技术专家接连寄出几篇论文:一篇重新规定了我们理解时间、空间与运动的方式(而他觉得这还只配叫“狭义”相对论),另一篇提出光本身具有量子性质,成为量子革命的起点[12][13]。经典物理那座看似接近完工的大厦,忽然从两个方向同时裂开。
不给人家留椅子,人家可能就自己开个家具城。**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三、与中学生相遇:失望里藏着未消失的期待
2020 年 2 月,鲁滕贝格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场教师会议上,主持了一个由六名青少年气候行动者组成的讨论,花了一整天听她们讲述经历。2026 年,她在回顾文章《对成年人失望》中写道,最令自己难忘的,是这些学生对成年人的失望:她们希望学校帮助自己理解危机、想象仍可生活的未来,却屡屡得不到回应;她们甚至说,宁愿自己从没参加过这个项目——是成年人的失败,使她们觉得别无选择[6]。
这里出现了一种师生关系的倒转:通常由成年人评价学生是否负责、是否努力、是否关心社会;现在,年轻人反过来要求成年人解释——你们是否履行了本该承担的责任?
鲁滕贝格没有把这件事简单写成“年轻一代真有希望”。她反而从失望中辨认出尚未消失的期待:学生仍然相信,成年人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真正危险的是,反复得不到回应的失望,最终可能使他们对教育本身失去信任。
四、从讲坛走向土地:追问一种不同的生活
这种变化不只发生在文章里。鲁滕贝格居住在加拿大盐泉岛,并在那里实践永续栽培设计(permaculture)——她没有因此离开大学,而是在继续教育哲学工作的同时,把生态实践纳入生活。
2022 年,她发表《超越职业或业余爱好》,讨论某些实践如何超出“工作—休闲”的二分:种植、消费、劳动与日常生活,可以由同一组生态价值贯穿[7]。她关注土壤再生与生态系统的长期维系——个人满足感就像这个活动中的粮食产量一样,只是副产品。由此提出的教育问题也变了:学校不能只帮学生在既有职业结构中找到位置,还需要让他们理解、想象不同的生活方式。
更能显示思想变化的,是 2025 年的章节《欢迎来到危机中的星球》。她在摘要里承认:此前关于待客伦理的研究关注了社会不平等,却没有充分关注这个星球本身是否仍适宜生活——于是,待客不能只考虑当下的他人,还要考虑未来的世代[8]。她要求成年人不仅向年轻人介绍世界,也要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他们正在为生态修复与减缓损害作出贡献。否则,教育者的欢迎就缺乏可信度。
五、抵达“修补”:什么样的人才算受过教育
以上问题在她 2025 年的两场演讲中汇合:3 月美国教育哲学协会(PES)年会的会长演讲《受过教育的人与修补工作》[9],以及 12 月澳大利亚教育哲学协会(PESA)年会的主题演讲《反馈回路断裂的世界中的教育》[10]。
第一篇重新审视“受过教育的人”这一理想:不是让每个人掌握修好一切的技能,而是理解生活条件的脆弱、能够注意到损伤、并愿意承担适当的回应责任。第二篇追问为什么人们可能根本收不到自己行为造成的后果——这里的“反馈”不是教师对作业的反馈,而是生态系统意义上的反馈:当生产、消费与废弃物处理被全球化系统分隔,使用资源的人难以感受到远方发生的损伤,也就不会据此调整行为[10]。
这样的断裂,静下来想想到处都是。比如说:我买 Codex 请的中介代理在大陆,消耗的电和水在美国,计算中心污染的环境属于全人类——谁在为整条链上的代价负责?
回看鲁滕贝格的经历,她的教育贡献可以归纳为一句话:通过待客伦理重思教育关系,通过生态与代际责任重新审视教育所依赖的生活条件。 她让一个问题无法再被绕开:
教育者不能只负责把年轻人带进世界,还要对自己交给他们的世界有所交代。
Everyone can have a baby, but not everyone can be a Father/Mother.
当然,这串思考也留下了必须继续争论的问题:哪些事物值得修补?又怎样避免修补劳动继续落在最缺乏资源的人身上?
从为新人保留一张空椅子,到努力维系一个下一代仍能生活的世界——这条线索不是一个关于教育无所不能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成年人如何不再推卸责任的故事。屈原说: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离骚》)既然我们依然重视下一代,那么我们该留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参考文献
- Ruitenberg, C. W., & Rocha, S. D. (2024). The doings of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An interview with Claudia Ruitenberg. Philosophical Inquiry in Education, 31(1), 78–90. DOI: 10.7202/1112313ar.
- Ruitenberg, C. W. (2005). Leaving me ajar: Education for hospitable ident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Simon Fraser University].
- Ruitenberg, C. W. (2015). Unlocking the world: Education in an ethic of hospitality. Paradigm Publishers. DOI: 10.4324/9781315631349.
- Ruitenberg, C. W. (2011). The empty chair: Education in an ethic of hospitality.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67, 28–36. DOI: 10.47925/2011.028.
- Ruitenberg, C. W. (2010). Giving place to unforeseeable learning: The inhospitality of outcomes-based education. In D. Kerdeman (Ed.),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2009 (pp. 266–274).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Society. DOI: 10.47925/2009.266.
- Ruitenberg, C. W. (2026, March 5). Disappointed in adults. NORRAG.
- Ruitenberg, C. W. (2022). Beyond vocation or avocation: Regenerative food growing as a way of life. Philosophical Inquiry in Education, 29(2), 132–142. DOI: 10.7202/1090413ar.
- Ruitenberg, C. W. (2025). Welcome to a planet in crisis: Intergenerational justice and educational hospitality as common decency. In T. Szkudlarek & W. Kalisha (Eds.), Educating the next generation: Reflections on crises, migration, and education (pp. 111–124). Springer. DOI: 10.1007/978-981-97-8991-7_7.
- Ruitenberg, C. W. (2026). The educated person and the work of repair: PES presidential address. Philosophy of Education, 81(1), 6–18. DOI: 10.14288/philofed.v81i1.202007.
- Ruitenberg, C. W. (2026). Education in a world of broken feedback loops: Haynes’ Keynote, PESA 2025. Educational Philosophy and Theory. DOI: 10.1080/00131857.2026.2706554.
- Montambaux, G. (2026). Lord Kelvin’s second cloud [Preprint]. arXiv: 2603.16902.
- Einstein, A. (1905). Zur Elektrodynamik bewegter Körper. Annalen der Physik, 322(10), 891–921. DOI: 10.1002/andp.19053221004.
- Einstein, A. (1905). Über einen die Erzeugung und Verwandlung des Lichtes betreffenden heuristischen Gesichtspunkt. Annalen der Physik, 322(6), 132–148. DOI: 10.1002/andp.19053220607.